夏一

【金幻】604800

世界回溯:

写完的时候刚好是白色情人节
大家白情快乐。
总字数11000+,长文注意
小学生文笔
现代设定
有轻微雷卡元素涉及 这是个暗线 之后我会写本篇雷卡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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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死亡都是完结信号。
但或许可以将所有的遗憾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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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在翻动的书页上嚣张的跳跃着,让正在认真读书的人眼睛有些难受。
青年伸手摘下眼镜,向后仰去躺倒在靠窗的病床上。他睁大湛青色的双眸,和刺目阳光倔强的对视。最终,他还是支撑不住,垂下了疲累的眼眸。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病房中异常刺耳。紧接着,托盘和铁质桌面的碰撞声在的耳边响起。
大概是今天下午的药吧。
“麻烦护士小姐了。”
那刚准备离开的脚步声突然顿住。
“哦,原来你没睡着啊?”
是有些熟悉的沙哑声线,而这明显并不属于温柔的护士。
紫堂幻下意识的浑身一僵。
“表哥。”他开口。努力的睁开眼睛,却因为刚刚与灼热阳光对视的麻痹和不适而无法正确的对焦,只得揉了揉眼睛,勉强可以看到面前那人高挑的身形。
来者正是紫堂陆。
“本来是准备过来告诉你一声消息的——你父亲决定下任家主由我来担任了。”
“这不是什么意外的消息。我倒是觉得这个结果还不错,恭喜你了。毕竟陆哥你的性格要比林冷静多了,紫堂家由你来继承的话也不错。”
紫堂陆看着面前这个坐在苍白病床上淡淡微笑着的表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那一纸心脏病的诊断书,让在外工作的紫堂幻不得不回到家乡躺在了病床上。尽管一向都不看好这个没有遗传家族优秀经商才能的族长的孩子,但是这并不代表紫堂陆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就这样陷入死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紫堂幻他刚刚在病房外听到的消息。


“还有,医生说你可能身体快撑不住了。”
“……没关系的。”
一时间病房异常的安静。陆甚至可以听到青年平稳的呼吸,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止的呼吸。他向来善于言辞的那张嘴,此刻也不知道应该吐出什么话语为好。张了张嘴,他最后只能挤出几句话。
“我要去外地办点事,你父亲和其他家人可能最近都……不会来看你。你安心休息,我下个星期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特产。”
这言辞对于他来说可能太过质朴而难以脱口而出,但是笨拙的真诚却让紫堂幻心头一暖。
“谢谢你,陆。”
“好好活着。”
踌躇半天,紫堂陆挤出这么一句。接着他将手塞进裤袋里,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带起关门的碰撞声,紫堂幻嘴角勉强勾起的弧度慢慢耷拉了下来。他转过了身,重新躺回床上。
本想好好看会儿书,但天色却仿佛比刚刚暗了几分。
可能是被云挡住了吧?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视线却猝不及防的与一双碧蓝色的干净眼睛相撞。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应该是站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树上吧——他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医院的铁栏杆上,满是好奇的打量着紫堂幻。


“小心!”


浅红发色的青年慌张的直起身来,打开了窗户,想把这个孩子拉进来,毕竟三楼的高度摔下去是很危险的。
可是他忘记了,这铁栏杆是不可能轻易让人穿过的。
咬了咬牙,准备撑着有些虚弱的身体一口气跑下楼去寻求帮助,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出现在了眼前。
那孩子竟然飘了起来,露出了一双轻轻挥动的洁白羽翼。


“哎?吓到你啦?”
明显不属于人类特征的翅膀确实吓到了紫堂幻。他与那个孩子好奇的双目对视,半晌后才终于问出一句。
“你是谁?”
“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天使吧?”窗外的人笑嘻嘻的拍了拍翅膀,从铁栏杆外向青年伸出手。
羽翼间落下的阳光撒上紫堂幻的脸颊,给苍白的面孔带上了一份生动。
“我要在这里呆一个星期,请多指教?”
下午三点整的钟声和云层中重新漏出的阳光一同扑进小小的房间。



1.
平平凡凡的一天,如果没有那个挂在窗户上傻笑的天使的话。突然被告知自己只有七天的寿命了,任谁都会接受不了的吧。
紫堂幻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趴在护栏上的天使。
“错了,现在是早上十点哦——只有六天零五个小时啦。”天使笑嘻嘻的攥着栏杆,“我只要等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完成任务啦……这可是我的第一次任务哦!”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是来收走我的灵魂吗?”
点了点头后,天使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类有些失落的样子,虽然并不是很明白,但是好像自己说了什么让人伤心的话,他当即便有些慌张的解释了起来。
“其实也并不能这么说啦……我主要的任务是观察你这个人的品行怎么样,然后决定是让你转生还是让你接受处分。”
紫堂幻抬起头,不安的看着这个似乎可以决定自己未来去向的天使。
“请问一下你所说的‘处分’……到底是什么?”
一直傻乐的天使焉了下来。
“啊,这个啊……好像有很多种处置方式,我只知道被清除记忆成为天使,给天堂打工也是其中一种…”
“天使长告诉我,如果我能弥补死前的遗憾,就可以得到所有的记忆,然后可以选择继续在天堂打工或者转生。”小孩显得有些委屈,“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啦,又怎么知道自己以前的遗憾是什么呢?”
紫堂幻想要出口安慰这个孩子,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目光从天使的身上偏移开来。
“有些事情或许想不起来会更好,成为天使也许也算是幸运吧。”



2.
“为什么你不进来呢?”紫堂捧着书,疑惑的看着坐在窗外树上的天使。“不会很累吗?一直坐在外面的话。”
把玩着树枝的孩子闻言松开了手,将目光转向紫堂。
“因为里面闷闷的很难受呀!我才是想要问问紫堂,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呆在病房里呢?”
青年轻扶在栏杆上的手垂了下来。
厚重的栏杆像是牢笼一般将他和窗外的世界隔离开来,明明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感受到暖融的阳光沐浴在手臂上的酥麻感。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然后天使拉住了紫堂冰冷的手。
“想要出来的话,就推开那扇门吧。”
热度从小小的手中传递过来,动摇着冰冷的青年。
“可是我的身体……”
天使难得的打断了他。
“还有五天,这个期限不会轻易提前。如果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说不定还来得及哦?”
想要做的事情当然很多,只是一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而没有去完成。
“你在顾虑什么?”
澄澈的眼神注视着青年,仿佛可以透视懦弱的心灵,看到他温润外边下的胆怯和不安。
“有很多事情,如果受到了像我这样的‘处分’,或许就再也记不起来,再也没法去做了。”
双手相握的地方异常温暖。



3.
紫堂幻悄悄的离开了医院。医生和护士大概是注意到了,但是并没有执意的反对他离开。
毕竟已经确定了必死的结局,是没有人会在其上多花时间的。
“这样真的好吗?不和家人说一声?”
天使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对踏上了行程的青年这样说。
“没关系的。反正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只是刚出门而已,不适感就已经化作冷汗,和麻痹的触感一起覆在紫堂的后颈上,疲惫感也一阵阵的冲击着他的脑海。
蹲在某家店面的门口稍微休息了一下,紫堂谢过了好心的店主送来的温水。
“小伙子,你没事吧?”服装店的大妈有些担忧的问他,“要不要在我家歇一歇?”
“不用了,我带了药的,谢谢您的关心。”
大妈因为店里有人来光顾而不得不回到商铺里。匆忙的人流中不时会有目光投向因为虚弱而蹲在角落的青年,紧接着移开,以和来时同样的速度快步离开这街道的一隅。
天使站在青年身侧,静静俯视着蜷缩着的人。
“没问题吧?不然还是回去……”
“不。”
深吸一口气,青年重新站了起来。
“——我不会死,这是你说的,我相信你。”他迈开了脚步。
“在我死去之前,有几件事情必须要去完成。”



4.
这条道路似乎格外的漫长。
车轮轧过铁轨,隐隐有沉闷的滚动声从车厢底部传来。晨光熹微,从铁道一旁的原野彼方破开了昏暗的夜幕,代替即将谢幕的星光照亮天际。
因为赶时间而无法买到卧铺的票,所以只好乘坐这班只售卖坐票的夜间列车前往遥远的城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的紫堂此刻却靠着座椅熟睡了过去,没有像平常一样被噩梦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那个影响了他短暂人生很大一部分的那个人,那个快要在相册泛黄的照片里淡去的人。


那年的紫堂幻还是个少年。因为不被家人看好,所以想要在学校做出成就让家人看看。但是因为本身朋友不多,在这个重点学校里厉害的人反而不少,所以想要拿到好一些的名次是非常困难的。
刚进校的时候他是孤身一人拎着行李来的。没有任何人陪伴的他,在身边成群结队欢笑着的学生、家人陪伴入学的新生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倒霉的事情还在不断发生。
考试的时候没有发挥好,进入了吊车尾的班级。排寝室的时候因为班里刚好单出一个人,没有交到朋友的他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单独住那个空寝室的人。别人都在愉快的学习,而他在愈发热闹的人际海洋中成为了孤岛。许多需要合作才能解决的问题,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搞不定的。
所有人都在携手共进,只剩下他一人慢慢的跑着。


为什么啊。
明明也在努力着……


这样的日子似乎即将就要浑浑噩噩的过去,所谓的梦想和希望在学校这个“浓缩版的社会”里轻易地就可以被所谓「现实」所击破。
可是这个时候,那个比他更加渴望「梦想」实现的家伙出现了。
班上所有人都说那个人是笨蛋,只有紫堂幻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是自己的救赎。


“紫堂!”


“紫堂!到站了!”


睁开眼时,久违的不是满天星光,而是已经喷薄而出的朝阳。
列车在熟悉的景色之中按下了暂停键,与之相反的则是在清晨之中被按下了播放键的人群。
紫堂幻伸出手,目光投向手腕上有些年岁的手表,八点一刻。


还有三天零九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5.
紫堂幻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天使已经抑制他的“本性”已经四天了,今天终于像个闷了好久的高压锅一样炸裂出了兴奋的蒸汽。
“哇,这个城市真好看啊!紫堂,我好喜欢这里!!”
“天堂一片白茫茫,好无聊的!果然还是人间最好玩——”
“那是什么啊!哎紫堂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想去看看!”
青年哭笑不得的看着天使挥舞着翅膀欢乐地飞来飞去,观察着街道上的东西。
说起来这是他高中以来一直居住的城市。修学,工作,一直都是呆在这里。
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
痛苦的,美好的,想要铭记的,想要忘记的。
全部都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昨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联络上。
紫堂找到了一些毕业后留在本市工作的同学,从他们那里找到了当时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凯莉的联系方式。
现在他在这里等她。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学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格格不入。偶尔有已经工作了的人投来诧异的眼神,看着这个和繁忙都市格格不入的家伙;也偶尔会有年轻的小女生成群结队的欢笑而过,路过这里的时候窃窃私语一阵,眼神中充满了羞涩和好奇,打量着这个帅气男子。
青年在路口独占安静的一隅,青翠眸中柔软的映着这个世界,如同青碧的潭水一般明亮而又温和。红色的发丝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张扬,而是在暖阳中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橙,和他的人一样安静,轻轻拂过他干净衬衫的领口。


黑发女子在街道的转角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那个温润的青年。那个人出神的望着学院的大门,那里曾经路过他们四人最美好的回忆。
愣了半晌,凯莉才揉了揉自己不知为何有些发酸的眼角,露出自己招牌的甜美笑容走了过去,拍了拍瘦削青年的肩膀。
“很守时哦,紫堂幻!”
发呆的青年听到了这声音,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凯莉。”


当年那个小恶魔般的少女如今已经继承了她家族的产业,在家族的公司里担任着不低的职位。如果严格来说,她应该是没有什么空可以出来的,因为那些繁杂的事物很多都要经由她来亲自处理才可以。
少年时期的轻松时光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各人的分别和离开。


分而聚,聚而分。


“已经三年没见了吧。”
“是啊,中间真的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两人坐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吧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大多都是一些生活的近况,工作情况之类的。
但是很快又沉默了下来。
“有些事情真的是……想要永远记忆,却又不忍提及,对吧。”凯莉先打破了沉默。
奶泡在吸管的搅拌下盘旋着。
紫堂单手撑着脑袋,眼神有些恍惚。
这家店是他们四个以前最喜欢一起来的一家店。
四个人。
“真可惜啊,当时的那一场事故。只剩下我们三个……”
三个人。
紫堂幻苦笑了一下,他一直都不想面对现实,甚至断绝了与格瑞和凯莉的联系。
“但是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情了,凯莉。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有些震惊,但是我大概只能再活两天了。”
搅拌的吸管停了下来。
“是心脏病。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很麻烦的地步了。今天是来和你告别的。”
“怎么会……没有办法么。你不是家里的小少爷么?家族……”
“我并不是必须的存在,而家里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不继承家族产业的浪荡子付出那么多。”


气压一时有些低。学生的欢笑还在窗外不时地飘过,刺痛着凯莉的双耳。
那年他们也是如此没有顾忌的欢笑着啊。


“没关系的,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早一些去见金了。”
“他说不定也在等我吧?”


两个人。
只剩下两个人,天各一方。
最后可能也再无交集。


“紫堂啊,你去干嘛了?我出去玩了挺久结果跟你跟丢啦……找到你的时候就看到你和那个漂亮的女孩子从奶茶店离开了。”天使好奇的看了看紫堂手里的笔记本,“这是她给你的吗?”
“嗯。”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笔记本,和任何一个学校门口售卖的普通笔记本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本子边角已经有些损坏了,看的出经常被使用。
“你的?”
“不是哦,是我一个朋友的日记。”紫堂幻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这样啊…哎?!哎??!!你怎么哭了啊?别哭哇!”
青年捧着本子,突然落下了眼泪。
天使飘在紫堂幻的身旁,手忙脚乱的安慰着。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陪着紫堂幻一起看这个本子。
他看到了第一页上写着的话语。


【金和紫堂幻永远都是好朋友】
【——金】
字迹并不是很好看,但是可以看得出日记的主人很认真的写下了这一句话。


这名字让天使莫名的想哭。


“紫堂,这个人是谁啊?”
“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但是他去世了,在几年前的一场车祸里。”



6.
前往郊区的车实在是很难等,他们在这个偏僻的路口站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一班只有两人的公交车。
没有什么事情比带病的雨天出行更加糟糕的了——至少对于现在而言,紫堂幻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要明天才会真正死亡,他会以为自己现在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心率的异常他自己感受的最为清楚,那颗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快要控制不住。苍白的面孔上滴下汗珠,颤抖着蜷缩了起来却没法说出任何可以表达自己痛苦的语言。
好难受。


天使担忧的看着他。
“虽然说我要明天下午才可以取走你的灵魂,但是如果昏迷过去的话也是算在‘活着’这段时间里的哦……没关系吧?实在不行就不要去找你另外一个朋友了。”
“不行,一定要去。”话语非常虚弱,几不可闻。
颤抖的从包中掏出药物,艰难的吞咽了下去。过了很久,那颗快要炸裂般的心脏才勉强的平稳了下来。
“格瑞在郊区的研究所里做他的研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附近就是公墓。”
“金就埋葬在那里。”


列车沉默的行驶着,只有雨点叩着玻璃窗的声音,和风挤进因年份已久无法彻底关紧的窗缝的细弱尖叫在两人的耳边作响。
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天使。
除了认真开车的司机和紫堂以外只有一个捧了一束白花的少年,他坐在紫堂右边三个位置的地方。
大概是睡着了,少年灰黑的帽沿垂下,给他的鼻梁以上覆了一层暗影。紫堂只能勉强看到他白皙面庞和细碎黑发被一条长长的鲜红围巾所包裹,仿佛能将他和这个寒冷的世界隔离。
尽管如此,少年眼角的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晶莹还是被紫堂瞥见。
大概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吧。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到了这条路线的终点站。


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丝丝凉意还是随着散漫的风拍打在紫堂的身上。即使是撑着伞,也依旧挡不住所有的雨。
“我以前来过这里,不过似乎已经变了很多的样子……希望还可以找到路。”
语毕,紫堂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十点整了。
“说不定要耽误很长时间。”他转头看向不知为何发着呆的天使,“说起来你怎么了,好像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自从踏上山间的小路开始,天使就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终于回过神,落在了地面上,钻进了紫堂撑着的伞里和他并排走着。
天使露出一个迷惘的表情:“我觉得这个地方让我很难受。说不定是我活着的时候来过?可是明明应该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啊。”
紫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安慰般的将伞倾向了天使一些,尽管这雨在落到天使身上之前都会莫名的消失掉,像是直接被什么蒸发了似的。
半晌,他才找不到话语一般的问天使。
“你会冷吗?”
“倒也不是,但是并不是很喜欢下雨天。”
“我也是。”
沉默笼罩着两人。


研究所白色的轮廓在路的尽头显露出来。紫堂幻远远的可以看到有一个人,在那门口撑伞站着。
是格瑞。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冷淡神情,和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态度。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如今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做他的研究,其实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
紫堂幻向他招了招手,对方也微微颌首致意。
“进来说。”
同样冷淡的声线,却熟悉的让人想哭。
紫堂幻打量着俊朗青年的背影。长长的银发这么多年似乎一直没有剪掉,似乎是因为过长的原因现在直接用皮筋简单的捆绑了一下,搭在他白大褂上,随着平稳的脚步轻轻晃动。
格瑞打开了研究所院子里独立别墅的门,这似乎是他的居所。他侧身让紫堂幻先行进门,散漫的目光在触及红发青年湿了一边的肩膀时却凝聚了一瞬。
紫堂幻的伞,应该并不算小的。
而正在被悄悄打量的人却一点自觉都没有一般,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边放伞边听着天使的絮语。
“哇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个人很温柔……可是表情好凶哦。”
“紫堂,你和他的关系不好吗?他为什么看着你的眼神那么奇怪哇。”
“你为啥不说话啊?”
无可奈何的背对着格瑞,紫堂趁脱鞋子的空当递出一个眼神。
天使看懂了,那大概是“小心被发现”的意思。


“格瑞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
他的脑内突然得到了这样的信息。
天使愣了愣,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飘到窗沿上静静的坐着,他思考了起来。
自己活着的时候肯定见过格瑞,而且他对自己的影响也很大。
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思考的片刻,两人已经坐在沙发上闲聊了起来。
“凯莉打电话给我过了。节哀。”
或许是因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银发青年在双方沉默半晌后才开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紫堂幻对于这样的话只能报以苦涩的笑容。
“没关系的,只是这些东西想要留给格瑞……毕竟这些是我们最后的回忆了。”
紫堂幻从背包里拿出了路途之中一直都保存的很好的那个纸袋,这让天使也好奇的转过了头看那是什么。
这一眼让他有些愣神。


一本相册,一个从凯莉那里得到的笔记本,一个小册子,还有一个有些年头了的按键手机。
天使注意到格瑞的呼吸有一瞬的不稳。
“这些都是……”
“是金的东西。”紫堂注视着这些东西的时候目光中带着怀念,“现在我也要走了,放在家里的话会被他们丢掉的。唯一会好好保存的人只有你了吧?凯莉那么跳脱,我可放心不下……”
格瑞打开了手机,翻阅了一下发现了一条录制的音频。少年的声音随着他按下的动作播放了出来。


“金,格瑞,紫堂幻,凯莉,永远都是朋友!”
那是熟悉不过的声音。


紫堂有些失神的打量着这些东西。当他终于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眸看向抿着嘴的格瑞时,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天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格瑞的身后。
他在哭。



7.
“要交代的已经差不多了,只是因为下雨的原因没办法离开这里了呢。又要麻烦格瑞啦,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不过这次再也不会有‘以后’了吧。”
天使站在客房的床边,皱着眉头看紫堂说出这样的话。现在的他也是一片混乱,很多似有若无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只得无力的安慰。
“没关系啊,马上就可以转生了——我看了看资料,你这一生其实过的也不算好吧?但你人很好哦,一定会有一个好的转世的!”
“不……也不全是。我在这人世其实还是有遗憾的。”
“那你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同事?!可是记不得以前的事情真的很麻烦啊,不去说一下你的遗憾是什么赶紧趁着还有点时间我们去把它完成了?”
青年乏力的笑着。
“没办法了。”
肩膀、颈部、下巴、手臂都在疼痛,是心肌缺血的症状。心跳频率已经连药物都无法控制般的突然加速,大概马上就要死了吧。
“那个愿望很久以前就无法实现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绝对无法实现……”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金,我喜欢他啊。可是,早已不可能有机会了。”


门外那个人静默的站着,听着门内紫堂幻一个人的声音。
格瑞早就发现了不对,早在紫堂幻到来的时候。
明明是一个人来的,为什么刻意在打伞时空出了身边的位置;和他说话的时候,室内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的眼神却常常游离向某个方向;对话的时候,紫堂幻明确的表示明天就会死亡,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除非有什么人告诉了他。
——除非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尽管难以置信,但是他这位可怜的、将死的朋友似乎确确实实的撞上了什么灵异事件。
叹了口气,他敲了敲门,紫堂幻本就虚弱的声音就这样彻底静了下去。
“我进来了。”
格瑞给紫堂幻注射了前不久研究所制出的新型药物,床上的青年终于不再那么痛苦。
但也仅仅是抑制住了而已。


“格瑞……现在大概是几点了?”
“……一点三十分。”
“这么说,还有一会儿呢。愿意听我这个将死之人唠叨一下么?虽然说也是麻烦你了……”
凳子的挪动声在紫堂的耳边作响。他微微偏头,就可以看到银发的青年随意的坐在了自己的床头。一直唠叨的天使不知为何,静静的站在格瑞的身后,垂下头让紫堂看不清表情。
“你们几个麻烦的事情在上学的时候已经干过很多次了,我不介意再多这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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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堂普通的早课罢了。
和平常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的,孤身一人的少年坐在教室的角落。没有同桌的他无法完成协作任务,被老师教训了“不合群”,“孤僻”,但是毫无办法。
本来已经应该习惯了的,但是不知为何还是感觉想要哭泣。


这个时候那个家伙拍了拍他的肩。
抬头看去,灿金的短发和带着笑意的碧蓝眸子映入了紫堂幻的眼帘。
“你好!我叫金,是新来的插班生!……呃,其实是因为迷路报道晚了几天!然后被安排到了这个班,请多指教!”
“诶?!我,我叫紫堂幻,请多指教!”


那一日正如阳光涌入囚房破开枷锁般的,少年的世界逐渐明亮。


金是一个开朗的人。尽管紫堂并不怎么合群,但是金一直都笑着陪伴他。偶尔会被其他同学嘲笑他们成绩差,但是金一直都很乐观的。
“刚开始嘛!总会变得好起来的!紫堂虽然数学并不好,但是语文和很多副科都很厉害呀!不像我,啥都不懂哇。”


这个人能让灰尘变成钻石,把阳光编织出花朵,把阴影彻底照亮。他似乎有无穷的信心和永远的笑颜,心脏的另一端仿佛是一碧万顷的清空,没有任何阴霾可以沾染他。


紫堂幻真的很喜欢他。


事实上金很有悟性,天赋也很高的,只是曾经受到的教育条件不高所以成绩一开始相当差。
两个人互相鼓励,都在努力变强。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一段时间甚至有些误会——比如紫堂加入过一段时间那个鬼狐建立的,以提高成绩为名,事实上却是欺凌弱小同学的组织,让大家闹得有些不愉快。
但是当鬼狐要对金下手的时候,紫堂还是坚决的退出了那个联盟。
那段时间,紫堂突然爆发出了迟到这么多年的悟性,在期末考中考出了和鬼狐相当的成绩,而金更是突然考的非常好,然后联合他们共同的朋友格瑞和凯莉把鬼狐的罪证一一列出,上交给了教导主任丹尼尔,那个学期鬼狐终于被退学了。


最后一个学期是高三,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队,互帮互助,终于是所有人都考上了同一个重点大学。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
虽然说紫堂的性格那么多年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那从小被刻在心里的自卑似乎也并不是变强便能彻底消除的。
曾经他有一个优秀的哥哥,对他很好,那是他童年唯一的光亮。但是有一次哥哥出去修学后却再也没有回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之后,失去了庇护的紫堂幻在家族中地位一落千丈。
如今可以遇到金,紫堂幻是非常感激上天带来的这份礼物——感谢他们可以相遇。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开朗的人,大概从前开始就会一直堕落下去吧?
偶尔也会担心金会不会有一天离开自己,也设想过这种事情如果发生了要怎么办。
就像幼年被蛇咬过的小兽一般,长大后即使已经可以面对那蛇,却对蛇还是有些本能的恐惧。


孤独的蛇在他的身侧吐着蛇信。


紫堂幻害怕着。


可是金不曾离开。
大学时期金依旧坚持要和紫堂幻呆在一个寝室,甚至在发现排寝室的时候两人并没有被分在一起他还哭着找过班导把寝室给换了。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紫堂啊!如果你的室友不是什么好人怎么办!”


“其实你不必……”


“……呃,其实是我那个寝室的人都凶巴巴的,那个叫做雷狮的室友还瞪过我。正好你这边好像有一个叫做卡米尔的室友是雷狮他跳级的弟弟来着,我就和他换了哈哈哈……”


有这样的朋友陪伴真的很开心。阳光下那样笑着的,已经长大了的少年,还带着专属于他的灿烂和朝气。
还是一如三年前初遇时的喜欢这个人,毫无保留的喜欢着他。


当紫堂幻发现这份感情已经变质成了爱的时候,大家已经快要大学毕业了。
这是一份无法言说的感情。金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了很好的朋友,如果就这样说出“喜欢”的话一定会同时伤了两个人的心。然后那个叫做格瑞的金的发小,应该马上就会把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吧。


然后那条蛇又会缠绕上来,让他窒息在恐惧和孤独中而死。


不能说。


格瑞成绩优异,毕业后直接进入了一个医疗机构的研究所工作。小队里唯一的女孩子凯莉继承了家族产业,也是顺风顺水的工作着。金则是去报社当了记者,希望有一天可以在无穷无尽的新闻之中找到自己失踪很久的姐姐的消息。而紫堂则在以前的高中门口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生意竟意外的好,短短几年还开了好几个分店,日子也是过的相当不错。


尽管这样平淡的过了下去,但是内心的情感却是无法阻止的酝酿的越来越浓。
金的报社和紫堂工作的书店离得并不远,每一天早晨金都要路过紫堂的店门口和他打个招呼,紫堂则会浅笑着递给他亲手做的早餐,然后在金不断的道谢中解释今天也是不小心多做了。
日复一日,两人也达成了紫堂给金做早餐的默认相处模式。


有一天早上,金捡到了一只小小的猫。但是由于工作场所不能带进去,只好在路过紫堂这里吃早餐的时候拜托这位好心的店主稍微养一下。
早就熟知对方的心地善良,紫堂欣然的接过了这只狸花猫。在金叼着早餐匆忙的冲向报社之后,他给小猫细心的处理了被车轮压伤的前爪。小猫也乖巧的呆着,任紫堂帮它处理伤口。
一整天,一人一猫都时不时的望着窗外,在盼望着同一个人。


第二天的早上,下起了小小的雨。早餐在桌上已经放凉,熟悉的陌生的客人来了又走,那个金发的青年却没有像平常那样的来到这里。
直到紫堂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凯莉打来的。
“紫堂吗,你现在有空么?!格瑞在郊区赶不过来,可以的话赶紧来一下,金在我们公司楼下出车祸了!”


说不清楚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紫堂将一切交给了店员,不顾对方的一脸茫然,面无表情的跑出了书店。
他到达了那个此生都不想再次来到的十字路口,看到了那个醉醺醺的宿醉酒驾者被警察带走,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人们从鸣叫的救护车上一个接一个的下来,抬起一个人匆忙的将车开向医院。
走的太匆忙,所有人的脸庞紫堂幻都看不清。但他唯一看清的只有那沾了鲜红血迹的灿金色短发。
那血色顺着愈发大了的雨滴一起低落下来,在白色的斑马线上书写着谁的遗书。


似乎已经没有以“害怕蛇”这种理由,来让他寻求帮助的对象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麻木中度过。大家一起忙碌着这起事故的处理,然后在漫长的等待中等到了金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的消息。
紫堂回到书店后,坐在两人平时吃早餐时常坐的那条长椅上发呆。小猫在他的怀里喵喵叫着,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那个救了它的大哥哥没有来。
“他不会再来了。”
那个时候的紫堂这样对猫说。


两天后,紫堂接到了两份快递。
上面的收件人是金,但是地址填的是紫堂幻的店面。一份是猫咪用品,另一份则是一条精致的手表。
里面有一张卡片。
“生日快乐!”
署名是金,是他很多天以前就委托邮局定期发送的包裹。


其实紫堂更希望可以收到金亲手送的礼物,不过那已经不可能了。


麻木的过了几年,直到被查出有心脏病,紫堂才终于把书店转交给其他的人,然后回家开始治疗。
但是已经是晚期了。


大概实在是很虚弱了,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格瑞静静的看着他。
“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吧。”
静静倾听了很久的格瑞突然开了口。他看着这个目光已经开始焕散的朋友,突如其来的感到一阵悲哀。
“金给我说过。”
“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大概是高中的时候吧。”
“他说,怎么办格瑞,我好像喜欢上我同桌了。”
“他说……”


“他想一直保护你。”
“我想一直保护他。”


两道声音在紫堂幻的耳边响起。一道低沉,一道清朗。
格外耳熟。


白色的羽毛片片飘散,竟是在昏暗的房间里显露出灿烂的光景。
艰难的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格瑞旁边和他一起注视着自己的天使。
那人褪去了羽毛,渐渐拉长了身躯,幻化为青年的模样。本来白色的袍子片片破碎,露出其下的休闲装束。
他睁开了湛蓝的眼。


“我想起来啦,紫堂。”
“我的遗憾就是没有陪伴你一直到最后吧。不过,现在就像我们以前看的漫画什么的一样,它彻底完结了。”
“……金?你听到了吗?我刚刚所说的……”
“我喜欢你。”


格瑞循着紫堂幻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身侧。
“果然是你这家伙啊。像你这样的笨蛋也能当上天使,天堂居然还没倒闭吗。”
“是来带紫堂离开?居然刚刚好遇上,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们两个好了。”
“人还会有来世吗?我们还能再相遇吗?”
他说着自问自答般的话语。
尽管无法得到回应,但是格瑞知道,金和紫堂幻都在听着。


房间里被愈发强烈的光芒淹没,他隐约的看到了紫堂幻从床上站了起来,拉住了金的手。
他们对银发的青年笑了笑,然后格瑞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上一次走的太匆忙啦,这次果然还是要正式的说一次呢。”
“再见啦,格瑞。”


光芒散尽。


床上的青年终于闭上了眼。


格瑞静静的坐在床边,听着楼下客厅里传来的三声钟响。叹了口气,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转身出门开始忙碌联络的事情。


“你们走慢些。”


也许天空的彼端,那两个人会走的慢一些,等着几十年后他寿终正寝然后大家再次相聚。


下一世,不知还能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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